□ 趙新華
二十多年過去了,我不知道母親走到多遠的地方了,而關于她一生點點滴滴的回憶,像一根細韌的線,把我們牢牢地連在一起。
那是一個缺水的山村,坡上人家被四面山影合圍,一條坑洼的簡易公路斜穿而過,將村子劈成上下兩莊。我家就在公路邊,門一開,便能望見坡下蜿蜒的挑水小路。全村人的飲用水,全靠兩處藏在山坳里的泉眼,上莊人飲上莊的泉,下莊人喝下莊的泉。兩處泉離村子都有一兩里地,泉眼細得像指尖滲出來的水,即便經(jīng)村里人細心侍弄,水量依舊微薄,連日常吃喝都緊巴。泉邊始終排著高矮不一的水桶,木的、鐵的、塑料的,桶沿磨得發(fā)亮,那是大人下地前擺好的,守水的活兒,全落在我們這些半大孩子身上。
我們蹲在泉邊,眼睛盯著那汪淺得能看見沙粒的水,比學生上課還專心。只要泉里積夠兩三馬勺的量,就趕緊下泉去舀,勺沿貼著泉底輕輕刮,連帶著細沙“沙沙”響,非得舀到泉底見空才停手,再慢慢把水續(xù)進自家桶里。桶滿了,有的等大人收工來挑;家里有兩個娃的,就找根粗木棍穿進桶梁,兩人一前一后抬著走,桶晃悠悠的,水灑出幾滴都心疼——那是替爹娘省了挑水的力氣。
泉邊永遠聚著一群孩子,守水的間隙,撿根小棍在沙地上畫格子,或是比著誰舀水灑得少,泉眼邊的細沙被我們踩得實實的,那處緊巴巴的泉眼,竟是我們兒時最熱鬧的樂園。
守水的隊伍里,自然少不了我和妹妹。那會兒爹娘帶著哥姐在地里忙,天不亮就扛著農(nóng)具出門,我便拎著那只感覺比我還大的水桶,牽著妹妹的小手往泉邊去,既看顧了她,也守住了家里的水桶,算是替大人分了一樁心事。
這處泉不只是一口水眼,緊挨著的有三四處,連一二十米外石縫里滲出水的地方,也被人挖成小土坑當泉用,圍著主泉散成一片。人少的時候,我們能占住兩三口,這口積夠半馬勺,就趕緊舀進桶里,再去顧那口,半小時下來,能攢下五六馬勺清亮亮的水。守夠一個鐘頭,桶里的水就快漫到桶沿了。可我和妹妹年紀實在小,連把滿桶水挪個地方都費勁,只能在“守滿水”這件事上多下細心思。水剛滿,我們就四處找寬寬的玉米葉、南瓜葉,小心地鋪在水面上,像給水面蓋了層軟乎乎的蓋兒,這樣爹娘來挑水時,水就不會晃蕩著灑出來,挑到家還能滿滿當當。
做完這些,我倆就搬兩塊光溜溜的石頭坐下,妹妹攥著我的衣角,我盯著自家水桶上那片飄著的葉子。風從山坳里吹過來,帶著泉邊的濕土氣,我們不吵不鬧,安安靜靜待著,靜靜等候爹娘扛著鋤頭、挑著空扁擔,從公路那頭朝泉邊走來。
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山村,白天大家都耗在地里跟莊稼死磕,哪有閑工夫守水。“搶水”便成了半夜的常事:天不亮就往泉邊跑,趕的是泉眼攢了一宿的水。這支黑燈瞎火的隊伍里,母親總走在最前頭。
那時母親還年輕,白天在地里累得直不起腰,夜里卻歇不下;椟S的煤油燈懸在炕沿上,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墻上,她要么納鞋底,針腳密密麻麻扎進布殼;要么縫我們磨破的衣裳、露了腳指頭的襪子。我們睡在暖烘烘的炕頭,看她手里的線一拉一松,連燈花爆響的聲音,都裹著說不出的安穩(wěn)。天還沒亮,我一睜眼又見那盞燈亮著,揉著眼睛問:“娘,沒睡?”她手里的活不停,只輕聲說:“早醒了,等會兒去擔水。”說話間就下了炕,用扁擔勾住兩只空桶,“吱呀”一聲挑在肩上——搶水去了。
黑夜里走山路讓人害怕,母親總約著鄰居六娘作伴。
“朋朋子,朋朋子。”房后傳來六娘微弱的叫聲,裹著夜的涼。早準備好的母親應了一聲,挑著桶就往外走,桶沿磕碰著,“咣當”的響聲漸漸遠去?簧系奈覀兎瓊身又進入夢鄉(xiāng),迷迷糊糊間,聽見母親回來的腳步聲,接著是水“嘩啦啦”灌進水缸的動靜,轉眼她又挑著空桶出門——天剛泛出點白,泉邊人少,正好再搶一擔水。她走時喊父親起身給牲口添草料,父親比她小三歲,卻總透著股懶勁兒,嘴上含糊應一聲,等母親的腳步聲一遠,呼嚕又打得震天響。這時我已睡醒,把臉埋進被窩瞎哼幾段秦腔,耳朵卻支棱著,靜靜等候那熟悉的、挑水歸來的“咣當”聲。
母親挑水回來,手伸進我們的被窩摸了摸炕面:“炕涼了沒?”后半夜的炕早沒了熱度,竹席涼得像塊鐵,我們縮在里面直打顫。她不說話,轉身抱來一捆曬干的麥秸,塞進炕眼,淡淡的煙火氣從炕縫里鉆出來。不出十分鐘,炕就慢慢暖了,腳底下先熱起來,我們賴在被窩里不想動,直到母親在灶房喊“吃飯了”,才磨磨蹭蹭爬起來。
日子過得飛快,我們漸漸長到能扛事的年紀,可母親總把活往自己肩上攬。不管冬雪埋了山路,還是夏陽曬得地皮燙,每天兩擔水是她雷打不動的事。后來我上了初中,要去三十里外的鎮(zhèn)子,一周才回一次家。每次進門,母親就沒閑過:案板上搟著面條,灶火邊燒著漿水,瓦盆里醒著發(fā)面,要烙夠我一周吃的饃;夜里點著煤油燈,補我磨破的襪子,搓洗換下來的臟衣服。家里再難,她總把最好的往我背簍里塞,饃要挑最白的,漿水要多放些油,連煮好的雞蛋都用布包嚴實,悄悄塞進背簍深處。
周日下午兩三點,我吃過飯,背起鼓囊囊的背簍要走,要是東西裝得太多,她要么喊我哥送我,要么自己拎著布包,陪我往山口走。她走得慢,背影越來越瘦,肩膀也有些塌,看著她往回走時搖晃的腳步,眼淚總會糊住我的眼。我跟她說:“別供我了,我回家干活。”她立馬沉了臉:“你姐沒上學,你哥念到一半就輟學了,你妹還在放牛,我心里有愧,你是全家的指望,必須念下去。”那些話像釘子一樣釘在我心里,我攥著拳頭暗下決心,一定要好好讀書,將來讓她過上好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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